蘇格拉底 Espresso 跛腳的綿羊

　　我騎著野狼奔馳在台北的黃色街燈下，腦中一直在想著為什麼乙薰遲到這麼久？為什麼打她手機都沒有接？這時心中不禁地慌了起來，當我騎到信義路五段跟莊敬路交錯的大十字路口等紅燈時，我被對面車道上的紅藍燈給吸引了，那是警燈，兩台警車就這麼停在對面車道，發生什麼事當時我並不曉得。


遠遠的，我只看到一大群人圍在那裡，我突然感覺到害怕，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好像頓時你可以感覺到你身體裡的某一個不知名的器官又或者是什麼系統開始在分泌什麼腺素，聽覺陷入一片無聲之中，只聽得到我急促的心跳聲。


我趕緊撇下摩托車，看也不看地就這麼穿越一台又一台極速行駛中的車子越過安全島跑了過去，心中一直在唸著：千萬不要，千萬不要，千萬不要。我被那些看熱鬧的人群擋在很外面，我一樣不知道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我知道當時很吵很吵很吵，可是我卻什麼都聽不進去，當我舉起我顫抖的手拿起手機撥起乙薰的手機時，在那一刻，我聽見了．．．．．．．．．



其實


我不會沉溺太久，我知道人終究會成長，當你用盡所有的力量來抵擋那股強大的悲傷卻也抵擋不了的時候，再堅強的我也會逐漸屈服於這種所謂（秩序）的世界裡，無助的靈魂悄悄地抽離了身體，不再過問這世界所發生的一切。




「喂～阿湯，快點過來，乙薰出車禍了，我現在在臺大醫院急診室外面，你快點過來！」我急到不聽阿湯回我什麼話，我就直接掛上電話。


「你是她的親屬嗎？請你填一下這張表格。」


不由分說，我便由護士手中接過這張基本資料卡，填完表格交給護士後，我便窩在急診室門外。雙手一直反覆搓著來舒緩我的緊張和不安，眼睛則是直盯著急診室門外的那盞紅燈。

在當時我也是第一次感覺到時間的流逝是這麼折磨人的，我下意識地把手伸到外套口袋裡把菸拿了出來，就這麼一根接著一根地抽了起來，妙的是竟然沒有人來制止我，過了一會兒我才想到我是不是該聯絡她的朋友，她的家人等等，我在她的手機電話簿裡找到了她家裡的電話，我便不加思索地播了過去，還在想著該怎麼向她家人開口說：乙薰出車禍，現在在急診室裡急救這種話的時後，電話通了。


「喂～請問是乙薰的爸爸嗎？」


「我是，你是誰？這麼晚打來有什麼事嗎？」乙薰的爸爸用非常嚴厲的口氣質問我。


「伯父，我是乙薰在臺北的朋友，乙薰出車禍了，現在在臺大醫院的急診室裡急救～」我話還沒說完。


「什麼～怎麼會這樣！人現在是怎樣？」我可以非常地清楚感覺到伯父的緊張跟擔心。


「伯父，你先別激動，你先聽我說，乙薰現在還在急診室裡，醫生還沒出來，所以還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不過你放心我會隨時跟你聯絡。」



謝爸爸一聽乙薰出事，急迫地問我醫院地址，怎麼出事的等等之類的，讓我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謝爸爸說他要跟謝媽媽馬上從桃園開夜車趕上來，並且還交代我，一有什麼狀況要馬上跟他們連絡，跟謝爸爸聯絡完之後我就又馬上地打電話給乙薰的前男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打給她的前男友，可能是因為我急切地想聯絡一些能幫得上忙的人吧。一樣，乙薰的前男友一聽到乙薰出事，反應跟乙薰的爸爸一樣，他也說他要馬上趕過來。


掛上電話後，我一樣窩坐在角落，一直祈禱著，不自覺地煙已經抽完了，乙薰卻還沒出來，燈也持續在亮著、閃著，我也一直處於緊繃狀態，心中湧現出了無數的如果，這些不斷分裂的如果把我的情緒壓迫到最高點。



我不知道阿湯什麼時候走到我的身邊。


「．．．．．．．．．．．」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明這一切，只好呆呆地抬著頭看著阿湯。


「放鬆點，這不是你的錯。」阿湯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直安慰我。


「什麼～你在說什麼，怎麼會是我的錯，這不是我的錯啊！」我聽到阿湯這句話，像是敲到我的反射神經一樣，我急忙地甩開阿湯搭在我肩膀上的手。


「．．．．．．．．．．．」阿湯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拉起我的右手去摸我的兩頰，一摸我才知道，我早已擔心到流下了眼淚來，接著我便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我知道我的鼻子好酸，我的心也好酸，連我聞到的空氣都是酸酸的。


此刻我想大概只有阿湯紮紮實實地懂得我的感受，我什麼都沒講地又窩了下去，眼睛則是直盯著牆上的那盞閃爍的紅燈，阿湯也在一旁靜靜地陪著我去忍受這種寂靜、這種讓人膽顫心驚的氣份。


一個小時過去，在長廊的盡頭，我看見一個人跑了過來，灰暗燈光讓我頓時無法分辨出他是誰，等到他靠近點的時候，我看清楚了，他是乙薰的前男友。


在還沒知道乙薰的前男友叫什麼名字前我只好用前男友來稱呼他。他上氣不接下氣地抓著我胸口的衣襟問著。


「你要不要先喘口氣，乙薰現在人還在急診室裡．．．．．」說到這我便轉過身去，要指給他看是哪一間病房的時候，我便聽到阿湯突然大聲的喊著：「小心！」接著我便一個狼猖地退了幾步跌坐了下去，頓時眼冒金星，耳朵只聽到嗡嗡嗡的聲音。


「媽的～幹麼亂打人。」阿湯一個箭步便衝了過去抓住了乙薰的前男友。


「為什麼會這樣，你為什麼沒有好好照顧乙薰、好好保護乙薰，為什麼她現在會在裡面！」乙薰的前男友邊說便跟阿湯推擠著。


「你在說什麼屁話，乙薰是交通意外，誰都不想這樣，更何況讓乙薰受傷的人是你不是他，你她媽的最好給我搞清楚，這並不是他的錯，你少在那給我瘋狗亂咬人。」阿湯持續地跟乙薰的前男友拉扯著。


「這麼晚了，要不是你有約她出去的話，她會出車禍？要不是你有約她的話，你會知道？你會在這裡？少在那推卸責任！她還跟我說，你是個很溫柔體貼的男朋友，對她又好，我看這都是屁啦，當什麼人家的男朋友。」男朋友！我聽到時一陣錯諤，怎麼乙薰會跟她前男友這樣介紹我。


「你這個王八蛋，你講講理行不行啊．．．．．」阿湯還沒講完。


「阿湯～好了，算了，他說的也沒錯，要不是這麼晚我還約乙薰出來，乙薰也不會出車禍，這都是我的錯。」說完，我便把手伸向阿湯，示意要阿湯拉我一把。


阿湯一把把我從地上給拉了起來的時候，乙薰的前男友便又大步向前向我揮了一拳，我便又向後跌了幾步，阿湯見狀便再也忍受不住也要衝向前跟乙薰的前男友大打出手時，我一手拉住了阿湯。


「阿湯，他說的對，這是我的錯，他這樣子倒能讓我減少些愧疚。」我的眼睛突然感覺一陣疼痛，隨之這疼痛便快速地侵上了腦後梢。


「你瘋了喔～你的嘴巴都在流血了，眼睛都腫了起來了，我拜託你，這．．．．」


「阿湯～你不要插手。」我不客氣地吼了阿湯。


說完我便一步一步地走向乙薰的前男友，「來吧～如果打我可以讓你自己好過一點的話，那你就打吧，我不會躲也不會閃，但是我要說的是，乙薰發生這種事，我真的很難過，如果可以，我希望躺在裡面的那個人是我，誰都不希望發生這種事，你不捨得乙薰發生這種事，難道我捨得，我願意嗎？我心裡的痛比你打在我臉上，身上的還要來得痛，你難過我也難過，你打我可以發洩你的憤怒跟心疼，那麼也多少減少幾分我對乙薰的愧疚，來啊～」我說完便拍著我的胸膛，而乙薰的前男友也僅緊緊地抓住我的衣襟，什麼話也沒說地留下了眼淚，他哭了，我也哭了。



急診室外除了乙薰的前男友在那來回地走來走去之外，還多了兩個人，由於長廊的燈光灰暗我一樣看不清楚，再加上我現在只剩左眼可以看到東西，所以更加看不清楚，「阿湯，那兩個人是誰啊？是醫生嗎？」我輕聲地向阿湯問著。


「不是欸～看起來像是一對中年夫婦，是不是乙薰的爸媽啊？」我一聽到是乙薰的爸媽，我便快速地朝那兩個人跑了過去，忘了剛剛才剛被人打了一頓。


「伯父，伯母，我是乙薰的朋友，就是剛剛跟伯父通電話的那一個。」我急忙地向他們倆老表明身分。


「你這混小子～」還來不及反應，啪地一聲，我真的倒地了。


「啊喲～你也別這樣，他只是年輕小夥子，乙薰是車禍又不是他害的，你打他有什麼用啊！更何況他也受傷了，你沒看到他臉上也有傷嗎？有話好好講，不要這樣動手動腳的。」伯母急忙地拉開了正在憤怒中的伯父。


「年輕人，你有沒有怎麼樣，你不要見怪，乙薰他爸爸平常不是這樣，是聽到乙薰出事了，才會一時不分青紅皂白地向你動手，你有沒有怎麼樣，啊喲～你的嘴巴又流血了，要不要去讓護士看看！」


我仍是一陣暈眩，這麼一巴掌紮實地打在我臉上，說實在的，我真的快吃不消了，「伯母，我知道，我沒事。」在謝媽媽跟阿湯的攙扶下我勉強地站了起來。


站在他們倆老面前，我真的像極了做錯事的小孩子，頭一直低低的不敢看著他們兩個，特別是謝爸爸，連正眼都沒有瞧我一眼，頓時一股極
深的罪惡感就這麼湧上心頭，我突然覺得我好對不起他們倆老以及乙薰，「伯父，伯母，對不起。」我跪了下去。


「年輕人，你這是幹麼，這並不是你的錯，你快點起來，我們並沒有怪你。」出言制止的是謝媽媽，可見謝爸爸對我還是十分不諒解。


「伯母，我覺得我好對不起你們，就讓我跪著吧，這樣我會好過一點。」我話剛說完，阿湯也咚地一聲跪了下來，「既然你要跪，那這件事我也有錯，我陪你一起跪。」


我什麼都沒有說地轉過頭去看著阿湯，我左眼流的是眼淚，右眼流的是我的鮮血，「這樣是何必呢？你們兩個～唉～」謝媽媽轉過身去不再看我們兩個，我看見謝媽媽偷偷地在擦拭她的眼淚。


這一段等待的時間讓大家都好煎熬，每個在場的人都在擔心乙薰會不會怎麼樣，包括乙薰的前男友在內，而我心中的如果也在這段時間裡成倍數成長，感覺它快塞爆我整個心臟，無數的如果產生無限的可能，我直感覺我快要崩潰了。


突然牆上那盞紅燈暗了下來，在灰暗的長廊那盞閃爍的紅燈原本就令人格外注意，現在它滅了，不斷在分裂的如果也在此刻跟著那盞紅燈的熄滅而停止分裂，每個人都屏住呼吸望著急診室那道大門。


門開了，醫生走了出來，謝爸爸跟謝媽媽急忙地趨向前去，「謝小姐目前沒有什麼大礙，不過這幾天是危險期，還要再仔細觀察，謝小姐天生的免疫系統有點差，所以這幾天真的是關鍵。」醫生邊說邊褪去口罩跟手套。


「謝謝～醫生真的謝謝您。」謝爸爸激動地握住醫生的雙手拼命地道謝。



我聽完醫生講完話之後，我只記得我一個起身，突然眼前一片黑暗，接著我便倒了下去，再醒來已經是過了一天。





我躺在病床上，眼睛一睜開看見的便是插在我左手手臂上的點滴插管，接著我感覺到一陣疼痛，讓我痛得直掉下眼淚來，「怎麼～醒了，這裡有溫水你先喝下吧，哈哈～你也會痛到掉眼淚喔，我還以為你是無敵鐵金剛欸～任由人怎麼打你你都不會痛，現在知道痛了厚～」


「我的媽啊～怎麼這麼痛啊，我睡了多久？我的眼睛還看得到東西嗎？」我一手撐著床讓自己坐了起來。


「醫生說你太過緊繃，所以你一但放鬆便會暈厥過去，沒什麼大礙，倒是你的眼睛，因為微血管的破裂而導致流血，是不至於會瞎掉，不過會影響到以後的視力。」阿湯邊說邊拉張椅子坐了下來。


「乙薰呢？她沒事吧？我現在過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過去？」我說完便準備要起身要下床時。


「你急什麼啊，等你再好一點時再過去也不急啊，乙薰又不會跑掉，更何況你放心她根本沒事，現在已經轉入普通病房了，現在已經都ｏｋ了，你就放心好好讓你自己恢復體力，你說乙薰看到你現在這副德性她會不擔心嗎？所以啊～不急不急。」阿湯邊說邊把我再推回床上，也
幫我多拿一個枕頭讓我靠得更舒服點。


「是喔，哈～那就好，我不知道我現在連笑起來都那麼痛，哈～哈～對了，阿湯，你可以回關渡把那盆迷迭香拿來嗎？那盆是我跟乙薰一起種的迷迭香，她也超愛那盆迷迭香，我希望可以把那盆迷迭香擺在她的床頭。」我才知道我現在不只笑會痛連喝水都會痛。


「啊喲～不急啦～更何況拿來她也看不到．．．．．．．．」阿湯說完這句話後神情有點緊張。


「你說什麼，為什麼會看不到，你不是說她沒事嗎？阿湯～你不要騙我，現在到底是怎麼了！」聽到這句話的我突然從床上跳了起來，一把抓住阿湯的雙臂。


「你不要這麼緊張，她真的沒事啦。」阿湯他不知道，我跟他當了這麼多年的朋友，他的說謊功力始終是他最弱的一環


「你還在騙我，我跟你當朋友當了這麼多年，我還不知道你嗎？你要我相信你可以啊，你眼睛看著我再說一遍啊！！」我激動地邊說著邊扯掉插在我手臂上的點滴插管。


「．．．．．．．」阿湯還是不敢看我。


「你要去哪裡啊？我拜託你，你這次可以聽我的嗎？我會害你嗎？你不要胡亂猜測，乙薰她真的沒事，你好好地休息，明天，明天再過去看她，你現在好好躺在床上休息，我回去拿那盆迷迭香，就這樣，好嗎？」阿湯邊說邊拉著準備衝出門外的我。


「你說不說，你到底說不說，不說可以，我自己去找乙薰！」我一把推開阿湯。


推開病房房門，一個人就這麼地站在門外，是乙薰的媽媽，我嚇了一跳，我嚇一跳的原因不是因為謝媽媽站在門外，而是我推開門的時候看見乙薰的媽媽淚流滿面地，手裡握著一封信，「謝媽媽～怎麼了，妳先不要哭，謝媽媽，不要嚇我！」


「謝媽媽怎麼了我來問，我來處理，你先回去躺好好不好。」阿湯硬是要把我推回病房。


「你走開～你再攔我的話，我們兄弟就當到今天。」


「你朋友真的是為你好，你不要怪他。」謝媽媽邊說邊擦淚。


「謝媽媽～到底怎麼了，是不是乙薰怎麼了！？」我激動的拉著謝媽媽的手。


「這是乙薰給你的最後一封信，她沒辦法執筆寫這封信，所以是乙薰用嘴巴說，而我在一旁用筆寫下來，這是乙薰最後想跟你說的話。」謝媽媽邊說邊掉淚，說完話後她把她手上緊握的那封信放在我的手上，謝媽媽的眼淚滴了下來，幾滴滴在我的手上，幾滴滴在那封信上，滴在我手上的眼淚像是正燒開沸騰的開水一樣，讓我感到灼熱滾燙，滴在信上的淚水，就這麼透過信紙，暈開了裡頭的字。


突然一陣痛，痛得我穿心越骨，接著謝媽媽緊握著我的手又跟我說了一句話「你要保重。」說完便轉身走去，我就這麼看著謝媽媽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的盡頭，我呆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復，我好像懂得，但是我的大腦沒有辦法瞬間去承受這突如急來的打擊，我的防衛機制瞬間運轉，它告訴我不要去相信不要去相信不要去相信。


阿湯走到我的身旁，並用他的雙手緊抓著我的，一句話也沒說，不過我卻聽到阿湯的啜泣聲，我的腦海中還是有聲音不斷再告訴我：不要去相信，這不是真的。不要去相信，這不是真的。




不要去相信．．．．．．．．．






乙薰在今天下午５：３3分的時候，因感染併發症而導致心臟衰竭，她離開了，她離開了這個三千世界到更美好的地方去了。